王老五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在这儿给老子盯紧了,我去取!你这小身板,别再给老子出什么幺蛾子!”
“不,我来。”林风摇了摇头,目光在黑暗中异常坚定。这不仅仅是寻找物证,更是他与李无瑕这具身体恐惧本能的又一次正面交锋。他必须赢!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脚步,猫着腰,一点点向那尊笑眯眯的胖和尚石雕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踩到一片枯叶,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李无瑕的身体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发僵,手心冒汗,但林风的意志力如同一根绷紧的钢缆,强行拉扯着它前进。
靠近石雕,除了青石本身在夜间散发出的微凉石气以及周围花草的淡香,并无其他异味。林风绕到石雕底座后面,按照柳依依的描述,蹲下身子,借着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仔细摸索着。石雕底座冰冷粗糙,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边缘似乎有些松动的石块。他心中一动,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抠,那石块竟应声而落,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黑黝黝的洞口。
洞内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林风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屏住呼吸,将手伸了进去,触手一片冰凉细腻,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瓷瓶。
他心中一紧,肾上腺素飙升,小心翼翼地将那瓷瓶从洞中缓缓取了出来。
瓷瓶入手温润,不过一个成年人巴掌大小,通体洁白无瑕,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瓶口处用一根暗红色的丝线系了个简单的同心结。瓶塞是颜色发暗的软木所制,塞得异常严实。
就是它了!跑不了!
林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拔开了瓶塞。预想中的浓烈气味并未出现,只有一股极其清淡,若有若无,仿佛是某种罕见花蕊初绽时的幽微气息,又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雨后新翻泥土的生涩感,不刺激,不刺鼻,若非刻意去闻,几乎会被人忽略。这就是“暹罗奇香”?林风正在狐疑,但转念一想,能杀人于无形的毒物,又岂会散发出浓烈刺鼻的异味引人警觉?果然,闻着闻着,又感觉有一丝丝的香甜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林风马上明白,这恐怕是会让人上瘾的气息!
他大惊失色,触电般立刻重新塞紧了瓶塞,将那要命的瓷瓶死死揣入怀中。这东西,果然邪门!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泉州老药商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老朽倒是听闻过,确有那么几种来自海外的罕见‘奇香’,能致人死地于无形,杀人不见血。此类物品,比之鹤顶红、断肠草更为隐秘难寻,管制也是极严,多为市舶司控制,专供皇室或极少数手眼通天的高官显贵……”
市舶司!专供皇室高官!
再联想到赵芙蓉书房那本被他匆匆一瞥的市舶司进出港货物的簿册副本上,用刺目的朱砂标记的“暹罗奇香”,以及旁边蝇头小楷备注的“特供”、“上用”等字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所谓的“特制香料”,这阴毒诡异的“暹罗奇香”,分明就是一种通过市舶司特殊渠道,从海外流入泉州的致命毒物!而能够动用这种隐秘渠道,将此等朝廷禁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并心安理得地交给赵芙蓉用以杀人的,除了那位同时掌管着南外宗正寺和泉州市舶司提举大权,赵芙蓉那位看似儒雅实则权势滔天的亲叔父——赵仕雪,还能有谁?!
至于柳依依提及的“宗正司的窟窿,总得有人用真金白银来填”,林风此刻还未能完全理解其深意。宗正司掌管皇族事务,按理说不应有如此巨大的财政缺口,需要赵仕雪用这等手段去填补。这背后,恐怕还牵扯着更深层次的利益纠葛和权力运作,但眼下,坐实赵芙蓉的罪行,并揪出赵仕雪这条大鱼,才是当务之急。
他紧紧攥着怀中那只冰凉的小瓷瓶,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攥着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锁链。今夜,他不仅仅是找到了关键的物证,更是亲手揭开了这桩扑朔迷离的命案背后,那张由权力和欲望血腥编织的巨网的一角。他再一次战胜了李无瑕这具身体深植的胆怯与懦弱,为了追寻真相与正义,甘愿以身犯险,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刺激与使命感,让他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拿到了?”王老五见他从石雕后转了出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林风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暗夜中亮得惊人:“拿到了!就是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有了它,再加上柳依依那丫头的证词,我看赵芙蓉这次还有什么话说!我看她还怎么抵赖!”
王老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但随即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担忧道:“这玩意儿如此邪性,赵仕雪那只老狐狸精明得很,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们……”
“先离开这里再说!”林风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愈发阴沉的郡主府,“天就快亮了,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循着来时的路径,再次小心翼翼地避开几拨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巡逻护院,有惊无险地翻墙而出,如同两道青烟,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回到衙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朦朦胧胧的鱼肚白。林风将那只装着“暹罗奇香”的白色瓷瓶,如同捧着一颗烫手山芋般,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的公案桌上。那小小的瓶子,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泉州官场,掀起惊天巨浪的霹雳雷火。
王老五盯着那只看似不起眼的瓷瓶,也是一脸的凝重和后怕:“林老弟,这要命的物证总算是到手了。接下来,你是打算直接上报张捕头,让他带人去郡主府抓捕赵芙蓉那娘们?”
林风沉吟了片刻。赵芙蓉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郡主,是皇亲国戚;赵仕雪更是手握市舶司与宗正寺两处要害衙门实权的朝廷大员,在泉州地界,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人物。想要将这两个人绳之以法,绝非想象中那么容易。一个小小的瓷瓶,一个早已吓破了胆、惊弓之鸟般的侍女,在他们那通天的权势面前,是否真的足够将他们彻底钉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坚定,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与决然:“证据确凿,人犯自然是要抓的。但是怎么抓,何时抓,抓了之后又如何应对赵仕雪可能的疯狂反扑,这些,却需要我们好好谋划一番了。”他的脑海中,一个更为周密,也更为大胆的计划,如同初生的朝阳,正在慢慢地酝酿成形。
致命的“奇香”已经找到,关键人证柳依依的供词也已录下,物证人证似乎一应俱全。然而,面对赵芙蓉那尊贵的皇亲身份和赵仕雪在泉州经营多年的滔天权势,这些看似确凿无疑的证据,真的能够让心狠手辣、骄横跋扈的郡主伏法认罪吗?那隐藏在更深处,如同毒蛇般阴冷狡诈的赵仕雪,又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故?林风知道,一场远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猛烈的风暴,显然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们。他能顺利将这两个权贵拉下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