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震怒,钦差南下
文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并未发言。
他当然清楚赵仕雪的底细,也明白宗正司的亏空并非一日之寒。可要动赵仕雪,就意味着要动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宗室势力,这无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室的颜面,宗族的稳定,这些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陛下明鉴!陈希孟此番言论,实属危言耸听,蓄意煽动!”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庆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肥硕的身躯颤了颤,踏前一步,高声辩驳:“臣等皆知,泉州一地,向来商贸繁盛,市舶司税收乃国库重镇。赵仕雪身为皇室宗亲,又兼任市舶司提举与宗正司少卿,肩负重任。其行事或许偶有失察,或因整顿吏治、打击走私而触及某些不法商贾利益,但绝无陈希孟所奏之弥天大罪!更遑论勾结海盗,残害忠良!这简直是诬陷宗亲,扰乱朝纲!”
“陛下,庆王爷所言极是!”几位与庆王交好的宗室大臣也纷纷出列附和,言辞凿凿,试图将陈希孟的指控推翻,将水彻底搅浑。“陈希孟不过听信了些许坊间传闻,便妄加揣测,甚至煽动太学生聚众,此等行径,实乃居心叵测,对宗室威仪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从“皇室体面”谈到“君臣和睦”,从“朝廷大局”谈到“地方小事”,试图将赵仕雪的罪行轻描淡写,化为无关紧要的“小节”。
然而,就在宗室们自以为得计,殿内争吵声渐起之时,户部尚书李德昭,一个向来以清正廉洁著称的老臣,却颤颤巍巍地出列,他的脸色比陈希孟还要苍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恸:“陛下,臣……臣有本奏!”
皇帝的目光落在李德昭身上,示意他继续。
李德昭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账目,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这乃是户部近三年核查泉州市舶司税收,以及宗正司各项用度的详细账目!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账目,呈到御案。皇帝低头一看,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陛下,您看!”李德昭声泪俱下,指着账目上的数字,痛心疾首地陈述道:“泉州市舶司,本是我大宋钱袋子中最肥厚的一块,可近三年,其税收锐减近三成!而与此同时,宗正司的用度,却激增了五成有余!尤其在泉州一地,南外宗正司的开销,竟是往年的两倍之巨!若非泉州市舶司的巨额税收被大量侵吞,又怎会出现如此反常的景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发白的宗室,声音拔高了几分:“国库空虚,边防堪忧!边陲军饷不足,将士们甚至食不果腹!而宗正司的诸位宗亲,却依旧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若不严查此等侵吞国帑、中饱私囊之行径,长此以往,国之根本何在?!”
李德昭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将殿内所有为赵仕雪开脱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皇室颜面固然重要,可国库空虚,边防不稳,那可是动摇江山社稷的根本!
皇帝的脸色铁青,目光在账目和那些宗室身上来回扫视。他知道李德昭不会撒谎,这些数字,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就在此刻,内侍总管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加急密报,神色肃然地呈上御案,在皇帝耳边一阵耳语:“启禀陛下,福建路转运司八百里加急密报,事关泉州外贸及市舶司事务。”
皇帝接过密报,迅速展开。只见密报上,福建路转运使以极为凝重的语气,详述了近期泉州港外商活动的异常。报告指出,多国海商对泉州市舶司近来的诸多苛政怨声载道,尤其是对市舶司官员公然索贿、无端刁难之事极为不满。更有传言,因市舶司内部腐败混乱,导致贸易环境急剧恶化,部分大食、波斯的大商帮已经开始私下联络,商议是否放弃泉州,转往他处进行贸易。密报中还提及,城中百姓对市舶司官员的非议日盛,与外商的忧虑遥相呼应,已然影响到了泉州港的声誉和实际贸易额,长此以往,恐对我朝市舶收入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皇帝看完,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将那份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之前陈希孟呈上的外商联名血书与行贿账目已让他怒火中烧,户部尚书的泣血陈词更是一针见血揭示了国库的危机,此刻这份来自地方财税要员的密报,无疑是火上浇油,证实了泉州的糜烂已经开始从根部侵蚀大宋的钱袋子!
“国之硕鼠!民之巨蠹!”
皇帝猛地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如同雷霆炸响:“泉州外商怨声载道,欲弃我大宋而去!户部账目亏空如斯!朕的江山,便是被尔等这般蛀空、败坏的吗?!”
他声色俱厉,目光最终落在那些面色发白、冷汗直流的宗室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何以立朝纲?!”
愤怒的咆哮在文德殿内回**,所有争辩的声音瞬间消失,百官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止所有争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着刑部右侍郎鲁衡直,即刻领福建路按察使,专司彻查泉州赵仕雪贪腐一案,以及相关市舶司、宗正司账目!务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刑部右侍郎鲁衡直,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手腕强硬!由他出任按察使,这案子,是真的要动真格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鲁衡直,声音带着凛冽的寒意:“鲁衡直此行,代表朝廷行按察之权,可先斩后奏!福建路上下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若有徇私舞弊、阻挠调查者,可收集罪证,密折专奏!朝廷必将从严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这番话,无疑是赋予了鲁衡直“尚方宝剑”,彻底断绝了地方官员为赵仕雪开脱的念头!
就在鲁衡直领旨谢恩之际,陈希孟趁机出列,再次跪拜道:“陛下圣明!臣还有一事禀奏!泉州赵仕雪一案,盘根错节,其中牵涉的漳州黄家旧案、赵仕雪敛财手段,以及其构陷忠良、盘剥外商的诸多细节,皆赖白衣林风冒死相告!此人对案情了如指掌,若能随按察使一同南下,协力办案,必能事半功倍!”
新任按察使鲁衡直也出列附议,声音沉稳有力:“陛下,陈御史所言极是。此案复杂,非寻常手段可破。林风此人,臣虽未曾谋面,但听陈御史所言,其才智过人,且深谙此案内情。有他协助,定能加快审理进程,还天下一个公道!”
皇帝略一沉吟,最终说道:“着白衣林风,随福建路按察使鲁衡直南下,协力办案。若能查清此案,另有封赏!”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陈希孟等正直官员感泣跪拜,深感天日昭昭,正义终将到来。而赵仕雪在京的党羽则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知道赵仕雪的末日恐怕真的要来了。
朝会散去,庆王等人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文德殿。他们脸色阴沉,在庆王府秘会。
“刑部按察使……鲁衡直!这老匹夫,向来油盐不进,如今得了尚方宝剑,泉州那边,恐怕要大难临头了!”一名宗亲焦躁地踱步。
庆王坐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只有一片阴霾。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出来。“立刻!立刻派人星夜兼程赶赴泉州!务必在鲁衡直抵达之前,将消息通知赵仕雪!让他有所准备!另外,京城这边,也要想办法,看看能否从鲁衡直身边的人入手,或者在路途中制造些麻烦,拖延他的行程!”
他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绝不能让他顺利抵达泉州!更不能让他查到那些不该查的东西!”
御史府中书房内。
林风低声问道:“陈大人,这位鲁按察使,为人如何?”
陈希孟抚了抚微须,神色凝重道:“鲁衡直此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是刑部里的一把快刀。只是,他办案向来讲究证据确凿,律法严明,行事也颇为审慎。泉州水深,赵仕雪党羽众多,此行,怕是不易啊。”他顿了顿,看向林风:“李兄弟,你此番随行,既是助力,也是关键。鲁大人那里,你要多加配合,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切记,万事小心。”
林风的心再次揪紧,他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泉州城上空那未散的阴云。钦差南下,是希望的开始,却也可能是更残酷风暴的序幕。他此去,能否真的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