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缓缓地踱到张庆面前,蹲下身子,捡起地上那把沾满沙粒的木梭,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沙土,语气平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张庆,你家附近的那片沙滩上,就在前几日,有人发现了一条被人遗弃的小船。那条船,是从泉州城里漂过来的。船上,还发现了……血迹。”
“血……血迹?!”张庆的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下来。他下意识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官……官爷……那……那跟小的可没半点关系啊……小的……小的一直都在海上……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庆。”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李无瑕那张本来看起来有些“老实巴交”、甚至略显憨厚的脸,此刻却因为林风刻意营造出的那种阴沉诡异的气氛,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瘆人。
“安能……他死得不明不白,怨气深重啊。”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贴着地面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张庆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他生前与人结下了那么多的梁子,死后若是含冤未雪,他的魂魄,是绝对不会安息的。”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逼近瘫坐在地上的张庆,那双眼睛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冷锥子,死死地钉在张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我听衙门里的老人说,那些枉死之人的魂魄,最是记仇。尤其是在头七之夜,它们会循着生前最后残存的气息,找到那些与他死因有关,或是见过他最后一面,却胆敢隐瞒不说的人……到时候啊,夜半三更,窗外阴风阵阵,他就会站在你的窗前,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你的门,用那种凄厉无比的声音,一声一声,幽幽地问你——”
林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张庆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然后猛地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冤魂索命时那种阴森诡谲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何——见——死——不——救?为——何——知——情——不——报?为——何……要——害——我——性——命——啊——”
林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真的有冤魂在耳边低语。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他刻意模仿着戏文里冤魂索命的腔调,再配合着李无瑕这具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姿态,以及那双因为“害怕”而显得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鬼故事吓破了胆,又在努力转述给别人听的可怜虫。
这种“感同身受”的逼真演绎,对于本就极度迷信、心中有鬼的张庆来说,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
张庆再也承受不住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和心理压力,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怪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了地上。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一般,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说了!求求您了官爷!别再说了!官爷饶命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死他的!我……我只是……我真的只是……”
王老五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对林风这小子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小子,不去戏班子里唱大戏都他娘的屈才了!这装神弄鬼、攻心为上的本事,比那些在庙会上跳大神的巫祝还要唬人!
林风缓缓蹲下身子,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精神几近崩溃的张庆,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阴森森”的味道,却也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什么?张庆,我可告诉你,安能的冤魂,说不定此刻就在你身后飘着呢!你若是再敢有半句谎言,他今晚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求官爷给小的一条活路啊!”张庆的心理防线在林风这番连哄带吓、真假参半的攻心术下,彻底崩溃了。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带着哭腔,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是……是那晚……下半夜的时候,我……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就想着去海边巡巡我的渔网,看看有没有被潮水冲上来一些杂鱼什么的……”
他一边控制不住地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恐惧与悔恨:
“然后……然后我就在沙滩上,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我……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贼娃子,想偷我的渔网,就……就悄悄地摸了过去……结果……结果等我走近了一瞧,我的老天爷啊!竟然是……竟然是安能那个瘟神!那个挨千刀的妖道!”
“他当时是什么样子?”林风的目光微微一凝,追问道,不放过张庆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他那个样子,别提多狼狈了!”张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中依旧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惊惧,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的快意,“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裳也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到处都是血口子,看起来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一样!他看到我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转身就想跑,可是他那腿脚好像不利索,跑了几步就一跤摔倒在沙滩上,抱着腿在那儿直哼哼……”
张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恨意:“我一看到他那副狗啃泥的惨样,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上三尺高!就是这个妖道!就是他害得我们深沪湾渔获大减!就是他诅咒我们深沪湾永无宁日!现在好了,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让他这个挨千刀的落到了我的手里!”
他猛地从沙地上一跃而起,挥舞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仿佛安能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任他宰割一般:“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牛劲,疯了一样冲上去就把他死死地按倒在地!他想反抗,可他身上带着伤,又饿又乏,哪里还是我的对手!”
“然后呢?”林风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声音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然后……”张庆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起来,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老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报复得逞后的快意,“我……我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积攒在我心里的所有怨气、所有怒火,全都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我骂他妖言惑众,不得好死!我骂他害人精,灾星降世!我打得他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狼狈不堪!”
他说着说着,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暴力与泄愤的夜晚,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之中。
王老五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暗自咋舌。这老小子,平时看起来蔫了吧唧的,没想到下手竟然这么狠!这安能法师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刚从狼窝里逃出来,转眼又掉进了虎口。
“你打了他多久?他当时的伤势如何?”林风依旧保持着冷静,声音如同冰块一般,不带丝毫感情地问道。
张庆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粗气,脸上的那股癫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后怕与无尽的慌乱。他“扑通”一声又重重地跪了下来,对着林风和王老五连连磕头,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打了多久……就……就一直打到我浑身都没力气了才停手……他……他当时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直流血,躺在沙滩上哼哼唧唧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但……但他肯定还活着!官爷!我张庆对天发誓!我亲眼看见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有气!真的还有气!”
“可是……可是等我打完了,稍微冷静下来一点,过了一阵……我……我发现……他……他好像……好像不动了……”张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我……我壮着胆子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官爷……他……他没气了!”
张庆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我当时吓傻了!我真的没想过要他的命啊!我就是想出口恶气,教训教训他这个害人的妖道!谁知道……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干的……我就……我就把他拖到我的船上……然后……然后使出吃奶的劲,把船划到晋江上游,在顺济桥附近……把他……把他扔进了江里……”
“我……我后来也后悔了,怕……怕官府查到我头上,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官爷,您明察啊!我张庆就是个普普通通打鱼的粗人,就算再恨他,也……也万万不敢存心杀害一个跟贵人们打交道的法师啊!求官爷饶命!求官爷饶命啊!”
张庆的额头磕在冰冷的沙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与沙土混杂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林风看着他那副惊恐万状、赌咒发誓的模样,心中念头急转。从张庆的反应和供述的细节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在关键问题上撒谎。他确实对安能进行了残酷的殴打,也承认了安能是在他殴打的过程中停止了呼吸,并且是他惊慌之下将尸体转移到了顺济桥附近。
如此一来,张庆便是导致安能死亡的直接凶手,并且有抛尸行为,证据确凿。王老五上前,沉声喝道:“既然已经招供,跟我们回衙门,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