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宗亲施压
夜色如墨,将泉州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城中最奢华的酒楼“揽月楼”,三楼的“观澜阁”雅间内,此刻却灯火通明。
这雅间,寻常官绅富贾想订也订不到,今日却被赵仕雪包了下来。
泉州知府孙明哲,端坐在花梨木八仙桌的客位,只觉得椅面上的锦垫都有些扎人。他身旁的泉州府捕头张德正,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腰板挺得笔直,只坐了小半个椅面。
主位上,赵仕雪一身家常的湖蓝色暗纹绸袍,手中摩挲着一只羊脂白玉的酒杯,神色淡然,眼前这价值不菲的宴席,不过是寻常一餐。
泉州城,大宋东南的明珠,海外万商云集之地。其权力格局,与内陆州府大相径庭。州衙掌民政、刑名,知府孙明哲本为一州之长。然泉州另设南外宗正司,专司皇室宗亲侨居事务,地位尊崇,可直达天听;更有市舶司,总揽海贸之利,乃朝廷钱袋,其提举亦是天子近臣。
本是三权分立,相互制衡。奈何,当今的南外宗正寺少卿,与泉州市舶司提举,皆由眼前这位赵仕雪一人兼任。皇亲的尊贵与钱袋的实权集于一身,他赵仕雪在泉州的分量,早已远超孙明哲这个名义上的“父母官”。
几名身段玲珑的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美的泉州特色菜肴流水般呈上。
头一道,便是“瑞雪迎春”,用的是本地最新鲜的笋尖,配以蟹粉清炒,笋的清甜与蟹的鲜美交织,清爽开胃。
紧接着是“金玉满堂”,乃是将本地特产的黄花鱼剔骨取肉,裹上薄粉炸至金黄,再淋上用鲜橙、菠萝调制的秘制酱汁,酸甜适口。
又有“龙穿凤翼”,是将鸽子腹中填满燕窝、火腿等珍馐,以文火慢炖,汤清味浓,滋补非常。
赵仕雪端起酒壶,亲自为孙明哲与张德正斟上产自武夷山的“石乳青”,酒液清冽,带着一股幽兰之香。
“孙知府,张捕头,今日并非公事,不必如此拘束。”赵仕雪的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尝尝这道‘南海明珠’,用的是东海深处采来的极品鲍鱼,配以上等花胶,用老鸡汤吊了十二个时辰,滋味尚可。”
小巧的白瓷盅内,金黄色的浓汤包裹着切成薄片的鲍鱼与晶莹的花胶,香气扑鼻。
“赵大人盛情,下官……下官愧不敢当。”孙明哲连忙欠身,脸上堆着谦恭的笑容。这等珍馐,他平日也不是吃不起,但今日这宴,吃的怕不是滋味,而是心惊肉跳。
赵仕雪亲自执起银箸,夹了一片鲍鱼放入孙明哲面前的碗中:“孙知府为泉州鞠躬尽瘁,本官也是看在眼里。些许薄菜,不成敬意。”
孙明哲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心中却愈发忐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仕雪放下手中的暖玉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在静默的雅间内格外清晰。
“孙知府,”赵仕雪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盯着孙明哲略显僵硬的脸庞,“芙蓉那孩子,平日里被本官与府中长辈们骄纵惯了,行事难免有些孟浪。昨日之事,想来也给府衙添了不少麻烦。”
来了!孙明哲心中一沉,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欠身道:“赵大人言重了。郡主乃天潢贵胄,何来麻烦一说。只是……安能一案,案情确有些复杂,府衙也是依着大宋律例,不得不查,不敢有所偏废。”
“哦?依律而查?”赵仕雪似笑非笑,他端起新上的安溪铁观音,吹了口气,淡淡说道,“本官倒是听闻,府衙中有一位姓李的捕快,断案如神,竟能将些许捕风捉影之谈,直接指向了芙蓉。孙知府,你这位下属,倒是……有几分胆色。”
“胆色”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两根冰针,刺入孙明哲和张德正的耳中。
张德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此刻再不替知府分担些,今日这关怕是难过。他硬着头皮,微微躬身:“启禀赵大人,李……李捕快年纪尚轻,办案经验不足,或许在方式方法上有所欠妥,冲撞了郡主。但其所查获的一些……一些线索,确实……颇为棘手。府衙也是为了维护法纪权威,并非有意为难郡主。”
“棘手?”赵仕雪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看向张德正,似乎要穿透人心,“张捕头,在本官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词了。区区一个外来明教法师的命案,能有多棘手?还是说,在你看来,我赵氏宗亲的清誉,比不得一个来路不明的法师重要?”
“下官万万不敢!”张德正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离座,便要跪到赵仕雪面前,同时慌忙看向孙明哲,“卑职对赵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半点私心!”
孙明哲见状,也急忙起身,躬身对赵仕雪道:“赵大人息怒,张捕头也是一时口拙,绝无冒犯之意。芙蓉郡主身份尊贵,下官已责令下面人仔细复核案情,务必审慎,绝不会让郡主蒙受丝毫委屈。还请赵大人宽心,给府衙几日时间,定能水落石出。”
此时,侍女又端上了一道热气腾腾的“香煎红蟳”,膏满黄肥的红蟳被切块,用姜葱蒜蓉爆炒,香气四溢。但席间的气氛,却因赵仕雪的几句话,变得有些凝滞。
赵仕雪抬了抬手,示意张德正起身,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孙知府,本官的耐性,向来不太好。芙蓉是宗室之女,她的颜面,便是皇室的颜面。让她在府衙大牢那种地方多待上一刻,都是我等做臣子的失职。至于那个李捕快……”他端起茶杯,目光转向窗外,淡淡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这锐气用错了地方,伤了不该伤的人,那便不是锐气,而是祸根了。孙知府,你以为呢?”
这话,已是**裸的施压。不仅要放赵芙蓉,还要孙明哲处置李无瑕!
孙明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赵仕雪今日,是铁了心要将此事压下去。张德正听了这话,顿了顿,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赵大人教诲的是。李无瑕此人,行事确有诸多不妥之处,下官……下官回去之后,定会对其实施申饬,令其反省。”
“申饬?反省?”赵仕雪发出一声轻哼,带着一丝不屑,“孙知府,张捕头,本官今日既然来了,便想听些实在话。这泉州地面,有些捕风捉影、以下犯上之人,似乎不太安分。本官以为,这等人,还是不要留在公门之内,免得败坏了朝廷的清誉。”
孙明哲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赵仕雪的意思,是要他直接将李无瑕革职,甚至……
就在雅间内的气氛凝重到要让孙、张两人窒息时候,赵仕雪却又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指着刚端上来的一道“清炖鸡茸金丝燕”,对孙明哲道:“来,孙知府,尝尝这道燕窝。滋味清淡,却最是养人。有些时候,事情太过繁杂,就像这燕窝里的细毛,需得耐着性子,一点点剔除干净,才能美味可口,不是吗?”
孙明哲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苦涩。这哪里是品燕窝,分明是在暗示他,要将李无瑕这根“刺”给拔掉。
赵仕雪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说起这海外贸易,本官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听闻府衙前些时日,扣押了一位大食国的女商人,名唤诺尔,可有此事?”
孙明哲心中一动,这位权倾泉州的大人物,话题跳跃得实在太快,他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只能谨慎地回答:“确有其事。此女因牵涉安能被非法拘禁一案,证据初步确凿,故暂时收押在监。”
赵仕雪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孙知府可知,这诺尔,可不仅仅是寻常胡商那么简单。市舶司近来接到不少行商举报,此女仗着其商队势大,勾结不良引人,伪造航引,偷漏关税,甚至操纵部分香料宝石的价格,牟取暴利。此等行径,已严重扰乱了我刺桐港正常的贸易秩序,长此以往,恐会成为我大宋海贸的一大隐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