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正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人。林风眼神坚定如铁,王老五一脸豁出去的决绝,就连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谨小慎微的刘师爷,都隐晦地表达了支持彻查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只小小的白色瓷瓶,那份写满了罪证的供词,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两道索命的符咒,逼得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了一般。后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压抑的空气中回**。
过了许久,久到林风几乎以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张德正才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堂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好!”张德正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与决绝,“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那就……那就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吼道:“王老五!你立刻带上二十名精锐弟兄,持本捕头的令牌,火速前往郡主府,将……将涉嫌毒杀安能法师的凶犯赵芙蓉,缉拿归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老五精神猛地一振,大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仿佛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无瑕,”张德正又将目光转向林风,那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几分被逼无奈的佩服,也有深深的担忧,更有难以掩饰的忌惮,“你……你随队一同前往,负责现场搜集赵芙蓉下毒的进一步证据。但是,我警告你,在没有确凿无疑、能够将赵仕雪一击毙命的铁证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对外泄露半点关于赵大人的风声!否则,本捕头第一个不饶你!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林风沉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他知道,这已经是张德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能让张德正下令逮捕堂堂郡主赵芙蓉,已是殊为不易。至于赵仕雪那条老狐狸,那将是一场更为艰难、也更为凶险的战斗,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郡主府。
当王老五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明晃晃的腰刀,气势汹汹地冲进赵芙蓉那奢华的卧房时,这位平日里骄横跋扈、眼高于顶的郡主,正对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细细地描着远山眉,精心挑选着今日要佩戴的南海珍珠头面。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郡主的卧房!都给我滚出去!”赵芙蓉看着突然闯入的衙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呵斥道,丝毫没有将这些穿着公服的官差放在眼里,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姿态。
王老五发出一声冷笑,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张德正的捕头令牌,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奉泉州府衙张捕头之命,前来缉拿涉嫌毒杀安能的凶手赵芙蓉!来人,给我拿下!”
“什么?!”赵芙蓉脸上的傲慢与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本郡主怎么可能杀人!你们这是诬陷!**裸的诬陷!我要见我叔父!泉州城里,还没人敢这么对本郡主说话!”
她尖叫着,想要挣扎反抗,但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可不是她府上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家丁奴仆,根本不吃她郡主这一套。几名身强力壮的衙役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将她反剪双手,冰冷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便锁住了她丰腴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本郡主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宗室郡主!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叔父还有官家都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会将你们碎尸万段!啊——!”
赵芙蓉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状若疯妇,被衙役们粗暴地拖拽着,往府外押去。她那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娇贵模样,此刻**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徒劳的咒骂。
而当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快马加鞭传入南外宗正寺少卿、泉州市舶司提举赵仕雪的耳中时,他正在九日山参加祈风仪式。
九日山,位于泉州晋江之畔,自古便是海舶往来祈风的圣地。山中摩崖石刻遍布,昭示着此地悠久的海外交通历史。这是一项官方主持举办的仪式,每岁夏冬两季,泉州地方官吏皆会在此举行隆重的祈风仪式,为远航的船舶祈求顺风,保佑平安,隆重热闹。
此刻,九日山延福寺旁的海神通远王祠前,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彩旗飘扬,鼓乐喧天。泉州府大小官员、地方士绅、以及众多等待出海的商贾船主,皆汇聚于此。赵仕雪身着锦绣官袍,居于主祭之位,面带矜持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恭维。他身为南外宗正寺少卿,又兼着泉州市舶司提举的肥差,在泉州地面上,可谓是权势熏天,一言九鼎。主持这祈风大典,更彰显其地位之尊崇。
悠扬的丝竹声中,身着法衣的道人正手持拂尘,念念有词,为即将远航的船队祈福。一应仪程,井然有序,庄严肃穆。赵仕雪站在高处的海神像之侧,微微颔首,享受着这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万民敬仰的尊荣。对他而言,泉州就是他的天下,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众人屏息凝神,聆听道长诵读祈风祭文之际,一名幕僚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穿过人群,急匆匆奔到赵仕雪身侧,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赵仕雪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显得儒雅清癯的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深邃的眼眶里迸射出骇人的寒光,如同要噬人一般,死死盯着报信的幕僚。周遭的丝竹声仿佛被这无形的煞气凝固,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芙蓉……被泉州府衙的人抓了?因为安能那个案子?是谁干的?!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充满了暴戾之气。
那幕僚喘着粗气说道:“回……回禀大人……是……是泉州府衙的人……领头的,据说是新晋的一个捕快,名叫李无瑕……他……他还对外宣称……说,说此事与大人您……您也有牵连……”
“李无瑕?!”赵仕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点危险的针尖状。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捕快,竟然敢将火烧到他赵仕雪的身上!
“好……好一个李无瑕!”赵仕雪气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阴冷。他远远望着山下晋江如带,远方海天一色,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朔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官倒要看看,他有几颗脑袋,敢动我赵家的人!”
他眼中闪过狠戾至极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潜伏已久,终于锁定猎物的毒蛇。
“传我的命令下去……”赵仕雪转头对另一名一直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吩咐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场更大的风暴,显然已经悄然降临泉州。赵仕雪会动用何等雷霆手段来反扑?那个已经被他视为弃子的赵刚,又会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风暴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而林风,他又将如何应对这来自滔天权势的疯狂碾压与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