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一张雕花椅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凉的玫瑰甜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但我首先声明,”诺尔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弯刀,“安能的死,与我诺尔,与我的商队,绝无半分干系!若有半句虚言,叫我诺尔葬身大海,永世不得回归故土!”她发下如此毒誓,倒让林风和王老五都有些意外。
林风和王老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她是要摊牌了。
“十日前深夜,”诺尔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却又不得不说的麻烦事,“我手下的伙计,在安海港附近码头,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他们远远看到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甚至连灯笼都没挂的小船,鬼鬼祟祟地来到这码头远处的海面。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船上似乎有人影晃动,随后便听到了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那小船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飞快地离开了那片水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的叙述很平静,但林风能感觉到,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江面上当时雾气很大,我的伙计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走私贩子在倾倒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过了一会儿,他们隐约听到水中似乎有微弱的挣扎和呼救声。我们大食人虽然重利,但也信奉胡大,见死不救的事情,轻易做不出来。于是,他们便驾着小船过去查看,没想到,竟然从冰冷的江水里,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半死不活的人。”
“那个人,就是安能?”林风追问道,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诺尔点了点头,美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没错,就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无赖至极的老骗子!当时他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呛了不少江水,但人还喘着气,只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我的伙计们不敢擅自做主,便立刻将他带回来见我。两位捕头,你们能想象我当时看到他那副狼狈模样时的心情吗?”诺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这个老无赖,欠了我足以买下这条街的巨额款项,害得我的商队差点因为资金周转不灵而信誉扫地,如今,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当时就在想,这莫非是伟大的胡大听到了我的祈祷,特意把他送到我面前,让我有机会讨回公道,挽回损失?”
“所以,你就把他秘密关押起来了?”王老五沉声问道。
“不错。”诺尔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掩饰,“我让人把他秘密带到了我在码头附近的一处货栈里。我告诉他,要么立刻想办法还清所有欠款,一文都不能少;要么,我就用我们大食商人对付这种老赖的规矩来‘处理’他。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这些远渡重洋的胡商,在外行走,若是没有些强硬手段,早就被那些地头蛇和无赖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话语间透出的狠厉与决绝,却让李无瑕的身体感到一阵寒意。林风心中了然,所谓的“大食商人的规矩”,恐怕绝非什么温和的手段。这位年轻貌美的大食女商人,骨子里果然藏着与她外表不符的果决与狠辣。
“你囚禁了他多久?他又是如何从你看守之下逃走的?”林风继续追问,这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诺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与不甘,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玫瑰甜茶,猛地灌了一口,仿佛要将那股郁气也一并吞下。
“我关了他大概四五天。”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个老滑头,起初还跟我耍横,摆他那明教法师的臭架子。后来见我的人不吃他那套,甚至还给他尝了点‘我们那儿的规矩’,他才开始真的害怕,哭爹喊娘地保证,一定会想办法筹钱还我。”
“我怕他耍花招,特意派了几个伙计日夜看守,连吃喝拉撒都在那间破货栈里解决。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让他跑了!是那老东西比泥鳅还要滑溜,比狐狸还要狡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才继续说道:“就在他被关押的第五天夜里,负责看守的两个伙计,因为连日辛劳,一时疏忽,多喝了几杯酒,竟然都打起了盹。结果,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那个老不死的,就从货栈中逃之夭夭了!”
“等我的伙计被冻醒,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货栈中安能早就不知去向!我的人在货栈周围搜了整整一夜,又顺着他可能逃跑的方向追了老远,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说到此处,诺尔狠狠地拍了一下小几,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愤怒与不甘,“算他狗运亨通!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对胡大起誓:他从我这里逃走的时候,虽然狼狈,虽然可能受了点皮肉之苦,但绝对还活得好好的!他后来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与我诺尔,与我的商队,绝无半点关系!”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风和王老五,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两位官爷,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已经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了。我囚禁他,纯粹是为了追讨那笔天杀的债务,我诺尔还没蠢到会为了那点钱去沾上人命官司,更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他从我手中逃脱时,肯定还活着,这一点,千真万确!”
王老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追问些什么,林风却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诺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诺尔掌柜,你所言之事,是否属实,我们要仔细核实。现在,为了验证你的话,请你立刻带我们去你先前关押安能法师的那间货栈看看。”
诺尔的眼神在听到“立刻”二字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袖,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悉听尊便。若是能因此找到那个老无赖逃跑后留下的蛛丝马迹,帮我追回那笔欠款,小女子还要多多感谢两位官爷呢。”
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的心虚或慌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急于追回债务、却又无可奈何的商人。
林风心中却升起了更多的疑问:诺尔说的,难道全都是实话吗?安能真的只是侥幸从这里逃脱那么简单?他从诺尔手中逃走之后,又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为何最终会出现在顺济桥的沙滩上?这水,似乎比他最初预想的,更深不见底。
“带路吧。”林风声音平静,但眼神中却闪动着不容错过的探究与锐利。
诺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率先向会客厅外走去。她那窈窕而干练的背影,在内堂幽暗的光影交错中,显得越发神秘难测,如同这蕃坊深处缭绕不散的奇香,充满了未知的**与潜藏的危险。
王老五快步跟上林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确定地问道:“无瑕老弟,这……这番婆子说的话,能信几成?我怎么听着,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呢?”
林风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诺尔那引路的背影,声音低沉而凝重:“现在下任何结论,都还为时过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间关押过安能的货栈,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她没有完全说出口的秘密。走,我们去看看,安能究竟是如何从那里‘密室逃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