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南,赵仕雪那座占地广阔、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上好的龙涎香在角落那尊造型古朴的博山炉中幽幽地燃烧着,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与阴森。
赵仕雪一身暗紫色蟒纹锦袍,背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笑意的脸,此刻却像是覆了一层数九寒冬的冰霜,阴沉得可怕。
“大人,郡主那边……府衙的人看得极紧,如同铁桶一般。我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连大牢的门都靠近不了,更别说……”一名身着暗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心腹幕僚,躬着身子,声音干涩地禀报着,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入衣领,他却连擦拭一下都不敢。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赵仕雪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此刻闪烁着如同饿狼般的凶光,狠狠地刮过幕僚钱松的脸,语气森寒得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一个小小的泉州府衙,一个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李无瑕,就把你们一个个吓得如同丧家之犬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书房内的几名核心幕僚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跟随赵仕雪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平日里越是平静,发作起来便越是雷霆万钧,无人能挡。
“息怒?”赵仕雪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那笑声中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芙蓉是本官的族亲,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宗室郡主!如今却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小捕快锁拿入狱,受那牢狱之苦!本官的脸面何在?我大宋宗室的颜面又何在?!那个李无瑕,他分明是想借着芙蓉之事,将这把火烧到本官的身上来!他真以为,拿到了那几件所谓的狗屁证据,就能扳倒我赵仕雪,动摇本官在泉州的根基?”
他缓缓地在书房内踱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本官在泉州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他一个初出茅庐、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能轻易撼动的?”
“大人神威盖世,明察秋毫!那李无瑕不过是仗着几分雕虫小技,查了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便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待大人雷霆手段一出,定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悔不当初!”旁边的钱松立刻磕头如捣蒜般接口道,试图以此来平息赵仕雪的怒火。
赵仕雪的目光扫过那幕僚,没有半分赞许,反而多了一丝厌恶。他挥了挥手,止住了对方的聒噪。
“眼下,有三件事,必须立刻去办。办得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赵仕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戾,在每一个幕僚的心头重重敲响。
幕僚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其一,”赵仕雪竖起一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务必将芙蓉从那该死的大牢里给本官弄出来!她是金枝玉叶的宗室郡主,岂能与那些肮脏污秽的贱民囚犯同处一室,受那腌臢罪?此事,要快!要隐秘!决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大人放心!”一名身材微胖,目光精明的幕僚立刻应声,“属下这就去安排,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定会想办法让府衙那边松口,尽快迎郡主回府!”
“其二,”赵仕雪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锋利而狠毒,“安能那条狗的死,必须尽快找个替死鬼!”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最佳人选,忽然,一名幕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刚刚得到消息,那个紫帽山道士赵刚……其真实身份,似乎是十几年前漳州黄氏灭门案中,唯一的活口!他原名黄启元,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
赵仕雪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自他身上勃然而发!黄氏余孽!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场大火明明烧尽了一切,竟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而且这条鱼,还改头换面,成了道士,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黄启元……”赵仕雪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闯进来!本以为他只是个与安能有私怨的蠢道士,没想到,竟是黄家的孽种!好!好得很!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本官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了!”
他眼中凶光毕露:“立刻给本官放出风去,就说这赵刚,不,黄启元,因当年家族生意与安能结下血海深仇,怀恨在心,多年来处心积虑,终于找到机会,先用迷药迷晕安能,后又痛下杀手,将其残忍杀害!给本官把所有的罪名,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坐实他杀人偿命的弥天大罪!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芙蓉身上,从本官身上,彻底移开!本官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黄家的孽种,一个都不能留!”
“高!实在是高啊!大人此计,真乃神来之笔!”钱松再次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此一来,既能彻底洗脱郡主殿下的嫌疑,又能将这心腹大患彻底铲除,一石二鸟,高枕无忧矣!”
赵仕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刚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他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道:“其三,那个不知死活、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大食胡商诺尔,既然她自己找死,那就休怪本官心狠手辣,不念旧情了!她不是被李无瑕那小畜生以非法拘禁安能的罪名给抓了吗?市舶司那边再给她添一把旺火,就说她与安能内外勾结,狼狈为奸,伪造文书,虚报货价,大肆偷逃关税,严重扰乱我大宋泉州正常的海外贸易秩序,意图不良,其心可诛!”
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的光芒,如同饥饿的豺狼盯上了肥美的羔羊:“诺尔的商队,是泉州地面上数一数二的胡商大户,家底何其丰厚!如今她人被收押,商队群龙无首,如同待宰的肥羊,所有资产又被市舶司以调查为名暂时查封,正是我们连锅端,将其一口吞下的最好时机!宗正司那边,不是一直哭穷,说皇室宗亲用度靡费,入不敷出,亏空巨大,难以填补吗?”
钱松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接口道:“大人的意思是……趁此千载难逢之机,让市舶司运作一番,以雷霆手段,迫使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诺尔‘自愿’将其名下所有的商队资产、店铺、船只、货物,以一个让她流血吐血的极低价格,‘抵押’或者‘变卖’给我们宗正司控制的那些不起眼的空壳商号?”
“不错!正是此意!”赵仕雪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意味,“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让泉州城里那些心怀叵测,不知死活的人好好看看,胆敢与本官作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凄惨下场!又能名正言顺地将诺尔商队的巨额财富纳入囊中,填补宗正寺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一举两得,岂不美哉!本官倒要看看,那个不知死活的李无瑕,面对本官这铺天盖地的雷霆攻势,他要如何应对!如何招架!”
书房之内,阴谋的气息愈发浓重,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赵仕雪的计划,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黑网,悄无声息地张开。
不仅要将深陷囹圄的赵芙蓉从中解脱出来,更要将无辜的赵刚——不,黄启元——彻底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还要将富甲一方的诺尔商队连皮带骨地吞噬殆尽,渣都不剩!
每一步都毒辣无比,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充满了血腥与贪婪。
泉州城上空那片原本就阴沉的乌云,此刻越积越厚,仿佛随时都会降下毁天灭地的狂风暴雨。一场更大、更猛烈的风暴,已然在无声无息中酝酿成形。
李无瑕,这个初出茅庐,却意外搅动了整个泉州官场风云的小小捕快,面对这来自滔天权势的连环绞杀与疯狂碾压,他又该如何应对?
他那看似单薄的肩膀,能否扛住这泰山压顶般的万钧重压?他是否能预料到赵仕雪这狠毒至极的连环毒计?
“李无瑕……”赵仕雪轻轻地在舌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带着无尽残忍与戏谑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在绝望中垂死挣扎的模样,“本官倒是越来越期待,你接下来的表演了。可千万,别让本官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