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小侍女,名叫柳依依。她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用淡绿色的丝带束着,穿着一身浅碧色的侍女服,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缠枝小花。面容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眉宇间却总是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与不安。
她负责给赵芙蓉端茶递水、整理衣衫等近身伺候的活计,却似乎因为过分紧张,好几次都险些将茶水洒出来,被赵芙蓉用眼角冷冷地瞥了一眼后,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手足无措,越发显得笨拙。
“就是她了,年纪小,胆子也小,心理防线相对薄弱,更容易突破。”林风心中暗忖,打定了主意。
赏画会进行到中段,宾客们的热情不减,纷纷起身,或三五成群地凑到那些已经完成装裱的纸织画前细细品鉴,或围在几位正在现场献技的永春画师周围,对着某一幅巧夺天工的作品指指点点,赞叹声此起彼伏。水榭内的侍女们也忙碌起来,添茶的添茶,递点心的递点心。
林风盯着柳依依。柳依依独自捧着茶盘,站在一旁略显偏僻的廊柱边,似乎在等待赵芙蓉吩咐。林风悄无声息地,如同游鱼般从几个正在说笑的侍女身后绕过,端着一个空托盘,状似要去添置点心,凑到她身边。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他自以为尽量放得柔和婉转的语气,在她耳边极快地说道:“这位姐姐,我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煞白煞白的,可是身子有些不爽利?莫不是……因为安能法师的事,心神不宁?”
这声音一出,尤其是最后那句带着试探的话,如同惊雷般在柳依依耳边炸响!
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一颤,受惊地回过头来,满眼警惕地死死盯着眼前的“小翠”。
眼前这个“姐妹”脸上敷着厚粉,瞧着面生,身形也勉强算是娇小,可这声音……怎么听着如此的低沉粗噶,还带着几分成年男性的沙哑,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的那般清脆婉转?!
而且,她怎么会知道安能法师?!
柳依依吓得倒退了小半步,嘴巴微张,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侍女也隐约听到了这古怪的“男声”,纷纷好奇地侧过头来,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古怪神情,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紧张和滑稽。几个胆子大些的,甚至还偷偷地掩嘴窃笑起来。
林风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李无瑕这具身体的嗓音,即便他刻意模仿女声,也难以完全掩盖其男性的特质,尤其是在这种近距离的交谈中,破绽实在太明显了。
他立刻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急促地说道:“莫要声张!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害你的!安能法师的死,必有蹊跷!”
同时,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盯着对方,盯了对方好长一阵,硬生生地将柳依依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给压了回去。
柳依依被这个声音古怪、举止神秘的“同伴”弄得心头一阵发毛,又羞又怕,但见对方眼神中并无恶意,只是神色异常凝重,便强自压下心中的惊疑,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狐疑问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想要……想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赵芙蓉略带不耐的清冷嗓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柳依依!”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死丫头,没看到本郡主的腿乏了吗?还不快滚过来给本郡主捶腿!”
柳依依娇小的身子狠狠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看向赵芙蓉的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慌忙应了声“是,郡主”,便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小跑着奔了过去,姿态卑微地跪在赵芙蓉的脚踏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替她捶腿。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惶恐,心却早已乱如麻。
刚才那个声音古怪的“小翠”所说的话,尤其是那句“安能法师的死,必有蹊跷”,像一根根尖锐的冰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坐立难安,捶腿的力道也时轻时重,不成章法。
赵芙蓉被她这心不在焉的捶打弄得有些不悦,蹙眉道:“怎么?今日手脚不利索了?连捶个腿都捶不好!本郡主平日里喝的雨前龙井呢?怎么今日换成了这劳什子铁观音?去,给本郡主重新沏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来!若是再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
柳依依如蒙大赦,又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磕了个头:“是,郡主,奴婢这就去!”说着,便慌慌张张地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水榭外走去,准备去后院的茶水房。
林风见状,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对自家“夫人”低声告罪一声,说要去净房更衣,也悄然退出了水榭。他算准了柳依依去茶水房的路径,在一个相对僻静、少有下人经过的回廊拐角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