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前夜,暗流涌动
赵芙蓉,堂堂宗室郡主,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泉州府衙的捕快从郡主府里锁拿而去!
这消息如同一颗惊雷,炸响在刺桐城的每一个角落,将原本就因安能一案而暗流汹涌的泉州,彻底推向了惊涛骇浪的中心。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窃窃私语声汇成了嗡鸣,恐惧与兴奋交织,令这座繁华的海港都市,平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窒息。
府衙大牢,这座终年不见天日的所在,此刻更是愁云惨雾,人满为患,每一缕空气都透着绝望。
最先因迷药案被投入此地的紫帽山道士赵刚,依旧是一袭青布道袍,面色沉静地盘膝坐在潮湿的稻草上。
狱卒们交头接耳时,那些刻意压低的“郡主”、“毒杀”、“李无瑕”等字眼,还是如毒虫般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也泛起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涟漪。
赵芙蓉被捕,这潭水,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浑浊。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叩,不知在思索何事。
隔壁几间牢房,气氛同样凝重。
过了浴佛节,开元寺主持本悟,就被请到此地“配合调查”了。本悟早已没了往日的慈眉善目,身上那件浆洗得半旧的僧袍沾染了污泥,整个人面壁而坐,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着经文,试图驱散心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因曾是流寇的过往被那个叫李无瑕的年轻捕快当众揭破,本就吓得魂飞魄散,日夜祈求佛祖保佑。
如今听闻连郡主都因杀人被捕,更是觉得这泉州的天,是真的要塌了。他只盼着能早日洗清自己,远远逃离这是非之地,再不问世事。
而老渔民张庆,则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如同被猎人盯上的兔子。
他不过是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在沙滩上将安能那妖人泄愤般殴打了几下,谁曾想竟会闹出人命,还牵扯到这等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泼天大案!
他缩在牢房的另一头,听着狱卒们唾沫横飞地谈论郡主娘娘如何心狠手辣,用什么海外奇毒杀人于无形,吓得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只盼着青天大老爷早日查清真相,自己那几拳几脚,总不至于是要命的伤吧?可千万别稀里糊涂成了替罪羊才好!
与这几人的惶恐不安截然不同,大食女商人诺尔的牢房里,充斥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与冰川般的绝望。
她本因“非法拘禁”安能,被那个叫李无瑕的、眼神锐利得有些不像个普通捕快的年轻男人下令收监。
当时她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明白是自己追债心切,用了些过激的手段。
她原以为,只要府衙查清安能本就欠她巨额货款,自己顶多是赔些钱财,受些皮肉之苦,便能了事,毕竟大宋律法,对她们这些外邦商人,总有几分顾及。
然而,就在赵芙蓉被捕的同一日,一张盖着市舶司朱红大印的公文,如同阎王的催命符般,由一名满脸倨傲的市舶司小吏送到了她的面前,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诺尔,事到如今,你还不知罪?”那小吏隔着冰冷的铁栏杆,手中那卷文书几乎要戳到诺尔的脸上,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威胁,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囚徒。
诺尔一双碧色的眸子因连日的煎熬布满了血丝,她扶着粗糙的木栏,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异域女子特有的倔强:“我已说过多次,囚禁安能,是我一时糊涂。但他欠我宝石的巨款,证据确凿,市舶司皆有备案可查,何来其他罪名!”
那小吏发出一声嗤笑,刻意将手中的文书展开,一字一顿,用一种宣告罪状的腔调高声念道:“经市舶司核查,大食商人诺尔,涉嫌与明教法师安能恶意串通,伪造债务文书,哄抬宝石价格,扰乱我大宋市舶司正常贸易秩序,意图骗取良善商贾财物,桩桩件件,罪证确凿!现奉赵大人钧令,即刻加重羁押,所有资产暂时查封,听候进一步审问!”
“什么?!”诺尔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美丽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恶意串通?扰乱贸易秩序?这……这是凭空捏造!是栽赃陷害!安能欠我的钱,白纸黑字,市舶司的官员都曾过目,怎会是伪造!”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小吏将文书重重一甩,厉声道,“赵大人说了,你的商队所有在港货物、店铺、船只,即日起由市舶司全权查封接管,以作调查!若敢有丝毫隐匿或反抗,便是藐视朝廷法度,罪加一等!”
“查封我所有的资产?!”诺尔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她的商队,那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也是她诺尔在这异国他乡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连这些都被夺走,那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任人宰割了!
“你们……你们这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行径!”诺尔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而剧烈颤抖,修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我要求市舶司重新调查核实!我要向知府大人申冤!这泉州城,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那小吏发出一阵尖锐的嘲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实话告诉你,这泉州城的天,是赵大人的天!你这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鸟,还妄想翻出赵大人的手掌心?乖乖认命吧!”
说罢,那小吏不再理会诺尔撕心裂肺的质问,得意洋洋地转身,带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扬长而去。
只留下诺尔一人在空寂冰冷的牢房中,被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意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