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民怨沸腾
林风带着那份足以在泉州掀起巨浪的铁证,如同一支孤箭射向遥远的京城。然而,他离去后,泉州城内非但没有片刻的喘息,反而被一种更加压抑和绝望的气氛所笼罩。赵仕雪的爪牙如同疯狗般在城内四处逡巡,试图扑灭任何可能燎原的星火。
刘师爷家中,刘师爷正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坐着,双眼因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
王老五坐在他对面,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今天狱里……狱里相熟的兄弟偷偷传出来的消息,赵刚在牢里已经不成人形了,精神头彻底垮了,整日不言不语,跟丢了魂似的!诺尔那丫头更惨,水米不进,形容枯槁得吓人,听说……听说已经吊着一口气了!”
“赵仕雪那帮天杀的狗腿子,在狱里放出话来,说‘上面’催得紧,随时可能……可能对他们俩下毒手!说不定一杯毒酒,一条绳索,就无声无息地了结了!”
“无瑕兄弟已经带着罪证上路,泉州这边,我们必须制造出足够的声势,至少要保住赵刚和诺尔的性命,拖到他回来!”刘师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他猛地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散乱,一夜之间,竟似添了无数银丝。
他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纸张——正是林风离开前,连夜整理誊抄的,关于赵仕雪早期在泉州如何发家,如何构陷黄家,以及对赵刚一案中种种疑点的分析。
只是,这份东西太过直接,一旦暴露,便是弥天大祸。
“有了!”刘师爷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将那叠纸张在油灯下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抽出几张,拿起笔,开始飞快地删改、润色。
不多时,那些直接指向赵仕雪的罪证被刘师爷巧妙地隐去,黄家旧案的细节被他打乱重组,添油加醋,编织成一个情节曲折、悬念迭起的故事。他又挑出诺尔商队和赵刚的遭遇,字斟句酌,谱写成几段控诉意味浓厚,却又处处透着悲苦无奈的民谣歌词。
“老王,”刘师爷将改好的几页纸递给王老五,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你立刻去找几个人。”
王老五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情也从凝重转为惊叹:“师爷,你是说……”
“对!”刘师爷点了点头,“如今官面上的路走不通,我们就走民间的路!赵仕雪能堵住官府的嘴,难道还能堵住这泉州城千千万万张嘴不成?”
王老五毕竟是衙门里的老捕快,三教九流的人物也识得不少。他脑中迅速盘算起来,很快便有了人选:“师爷这主意真是太妙了!我找几个人,保管能把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他没有耽搁,立刻揣着那几页纸,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老五首先找到的,是城南土地庙前说书的“陈瞎子”。这陈瞎子虽双目失明,但记性极好,一张嘴更是能把死人说活。他嗓音独特,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最擅长讲些坊间秘闻、奇案冤情,拥趸不少。“说书”,那可是街头巷尾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消遣。一张方桌,一块醒木,一把折扇,便是说书人的全部家当。他们肚子里装着万千故事,从前朝旧事到坊间秘闻,全凭一张嘴,将人物的喜怒哀乐、故事的跌宕起伏描绘得淋漓尽致。好的说书先生,能把死的说活,把虚的说实,几句话便能勾住宿客的魂儿,让他们随着故事里的人物同悲同喜。这陈瞎子虽双目失明,但记性极好,嗓音更是独特,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最擅长讲些坊间秘闻、奇案冤情,往那一坐,醒木一拍,便能聚拢起一大圈听客。
王老五将刘师爷改好的说书底稿在他耳边轻声念了一遍,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最后又给陈瞎子手中塞了几枚碎银。
陈瞎子捏着手里的碎银,掂量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王捕头放心,这段内容,保管一炮而红!”
第二天一早,泉州城内人流最密集的番坊市集旁的一家大茶肆里,陈瞎子准时开了张。惊堂木一拍,他那略带沙哑却极富感染力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茶馆:
“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们不说那《杨家将》,也不表那《说唐传》,单说一段就发生在前朝,咱这泉州地界的一桩奇闻……”
他口中的故事,虽然背景放在了“前朝”,人物也都用了化名,什么“赵扒皮”、“钱屠夫”之类的,但字里行间,句句影射赵仕雪早年发迹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以及他如何勾结匪类,欺压良善,一步步爬上高位。
那些茶客们起初还只是当个乐子听,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故事里的情节,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不少人已是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一个字。
与此同时,城隍庙会那边,一个平日里靠耍布袋戏糊口的班主“巧手李”,也悄然换上了新戏。这巧手李的布袋戏,一向以针砭时弊、嬉笑怒骂见长。泉州的布袋戏,又称“掌中戏”,那可是门精巧绝伦的功夫。艺人将不过盈尺的戏偶套在手上,仅凭五指的屈伸挑动,便能在小小的戏台上演出千军万马、爱恨情仇。那戏偶雕刻得栩栩如生,服饰也一丝不苟,在艺人的操控下,跑、跳、打、滚,无所不能,尤其是武打场面,更是激烈紧凑,令人眼花缭乱。
他今日上演的这出《贪狼啸月》,更是将一个脑满肠肥、心狠手辣的“贪狼星君”和一个尖嘴猴腮、狗仗人势的“恶犬先锋”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贪狼星君”稍一转眼,便是一条毒计,那“恶犬先锋”摇尾乞怜、作威作福的丑态,更是引得台下看客们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哄堂大笑,纷纷拍手称快。
“这演的不就是市舶司那位赵大人和他手下的钱录事嘛!”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心照不宣,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