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雪噌地站起来:“难道阎立德的《麒麟戏春图》也是依据这个神话图腾画的?就是那逆天的麒麟踏龙头?我一直以为这人面麒麟图腾是后人在模仿大匠师阎立德,没想到正相反,竟是阎立德在模仿这图腾啊!”
“嗯,《麒麟戏春图》中那隐形的龙也在无名书中。李兴宇是中国营造学社里面很权威的匠师,调查到这里的时候,他已下定决心,要对这个无名书和相关的著名历史建筑上的图腾痕迹调查到底。
“他说这个调查也许可以发现京派匠师们一直默默地引用这图腾上图案的真正原因,更可以破解历史遗留下的某些关联的谜团,还有一直令匠人们疑惑不解的京派大匠师阎立德为什么会留下那逆天的《麒麟戏春图》。
“于是,他决定离开修复文渊阁的团队,建立同律项目,调查无名书和图腾的来历,以及历史上的匠人们那些奇怪举动。
“当时,九一八事变刚发生不久,营造学社的社友们,并没有对战争的局势估计得那么严重,对破解历史谜团的渴望让大家纷纷投了李兴宇的赞成票。就这样,同律项目秘密启动了。很多热爱古建的社友都加入到了这个项目的调查研究中,并把同律项目秘密划入营造学社已经开展起来的中国田野调查活动之中。同律是当时的几个社友一起想出来的名字,现在,你能猜到它的含义?吗?”
“不同的历史朝代,不同的匠师,不同的时间、空间、人物,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神秘的、未知的、传统文化中没有的、绚丽无比的规律……”
“嗯。”爷爷欣赏地看了一眼惜雪,走到书架旁,打开柜门,拿出一个木盒。他巧妙地打开了木盒的锁后,惜雪看到里面落满灰尘的照片和资料。
爷爷抽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来说:“丫头,这个是中国田野调查中最著名的项目,应县木塔。”
京派匠师,无人不知应县木塔。那是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为“世界三大奇塔”的建筑奇观。应县木塔始建于1056年,1195年增修完成。应县木塔正是经营造学社成员田野调查和详细测绘研究而被世界重新发现和认识的。
爷爷拿出来的那张应县木塔照片复印件,是很有故事的。说起来,那还是一段关于梁思成的佳话。
1932年,大建筑家梁思成,在读到日本建筑史学家关野贞于1918年在中国北方考古的一份报告的时候,看到关野贞说到,大同以南约50英里的应县县城里,有一座建于11世纪的木塔,当地人称为“应州塔”。
当时,梁思成立刻想起了一段华北谚语:“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梁思成敏锐地想到,这塔一定是存在的。可是他找遍了资料,都没有在历史典籍中找到关于应县木塔的信息。
当时的梁思成,没有应县的熟人,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决定写一封信到应县最高等的照相馆去,并在信中附上一元钱,请他们代照一张应县木塔的照片寄?来。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不久后,梁思成收到了山西应县某照相馆的来信,那是一张应县木塔的照片。后来还成了举世瞩目的一张照片。如今爷爷手中的这张,就是来自该照相?馆。
梁思成的妻子林徽因曾把那段往事写在了一本书中发表,那本书上大概是这样写的:
有一天早上,在我们少数信件之中,我发现有一个纸包,寄件人的住址却是山西应县××斋照相馆——这才是侦探小说有趣的一页——原来他想了这么一个方法写封信“探投山西应县最高等照相馆”,弄到一张应州木塔的相片。我只得笑着说阿弥陀佛,他所倾心的幸而不是电影明星!
“爷爷,你这书房真是个宝库啊!”惜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手里这张珍贵的复印件的时候,爷爷又拿出了一张无名书上的复印件?来。
那正是恩陈日记本上画出的同律,也是小四合院地下室中的人面麒麟。只是眼前的这张复印件中的人面麒麟画得实在太震撼了。
因为年代十分久远,有些边缘上的痕迹已经看不清,但是那人面麒麟中的女人面孔,远比恩陈日记上画的那个生动形象,麒麟身上的六只小兽,更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涉笔成趣,呼之欲出,就连那小地下室中放大的雕刻都无法比拟眼前这幅图画的一分一毫。画的细节更是笔触自然天成,充满瑰丽无比的想象,那六只小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活灵活现,酷似临摹。难怪乾隆皇帝会收纳这本不知名的书进入文渊阁。
惜雪正如痴如醉地看着这来自两千年前的神作,爷爷又拿出一张应县木塔内部的修复照片的复印件说:“这张,是木塔底层大门对面的一尊如来像,如来坐在一座巨大莲花台之上。莲花台被8个力士扛着,个个力举千钧,形象生动逼真。”
惜雪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将那照片旋转了45度角,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倾斜的如来和巨大莲花台中的一部分。那若隐若现的轮廓,竟然与同律中那只狻猊的轮廓十分相似。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从这倾斜45度的角度看过去,莲花台中的狻猊还有着似笑非笑、若隐若现的某种表?情。
惜雪大惊失色,想到梁思成对应县木塔的兴致正好始于1932年同律项目启动时期,那么他是否像传说的那样看到日本建筑史学家的报告才那么偶然地想起应县木塔呢?
如果没有中国营造学社的田野调查,应县木塔会一直隐藏在应县的角落中饱受风霜。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世界三大奇塔之一,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而这个神秘古迹的内部,竟然还隐藏着同律!
一切偶然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强大的必然。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惜雪唏嘘着说:“爷爷,你这木盒子里面,全部都是,同,同,同……”惜雪猛喘了半天,“律”字挂在嘴边,竟然没吐出来。
爷爷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重新锁上木盒,继续讲道:“同律项目启动之后,日本侵华战争愈演愈烈,学社的田野调查工作进展得艰苦卓绝,时断时续。但是这些出色的大建筑师和史学家始终不屈不挠,没有放弃。就这样他们在战火之中又坚持了6年,1937年,发生了恩陈日记本中的灾难事件。同律项目组在探究一处沙漠中应该雕有狎鱼的神秘古建的时候,发生了诡异的事故。很多社友当场遇难,整个现场惨绝人寰,那本来应该比应县木塔更震惊世界的神秘古建也毁于一旦。”
“是日本人干的?”朝夕相处的社友和内心深处视为神迹的古建同时毁灭,惜雪可以想象得到这对他们、对恩陈是多大的打击,也更能理解恩陈日记上那力透纸背的悲伤。
爷爷摇摇头:“那古建还没开掘,是战火未能触及的地方。他们现在也不知道对手是谁。一切都太过离奇,也许是某个科学还无法解释的怪事件和怪现象。恩陈的想法更加独特,她觉得对手是看不见的古人,或者说,是历史中的某个京派大匠师。”
“啊?”爷爷说得惜雪脑子里越来越乱,京派大匠师悲天悯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怎么会成为怀着敬意追寻他们的后人如此残忍的对手?
“李兴宇是营造学社中,最德高望重的京派匠师,在同律项目遭受灭顶之灾的1937年,他毅然提出了取消同律。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宣布退出中国营造学社,投入到水深火热的抗日战争中去了。带头人走了,在那段战火岁月之中,同律也只能终结了。”